魏家锋 文/摄

雨后的湖北省神农架林区飞机场,云雾从森林深处缓缓升腾。那不是寻常的薄雾,而是层层叠叠、错落有致,宛若天神遗落的青烟薄纱,又似仙女飘下的玉带纱巾,将机场上空那片葱郁的林海缠绕得如同羞涩少女半掩的容颜。云雾时而如洒脱诗人挥毫泼墨,恣意舒展;时而如海市蜃楼,若隐若现。就在这样一个如梦似幻的日子里,我和林区融媒体中心的记者,再次踏上了前往神农架林区温水林场百草园护林站的路,去拜访站长谭明宽。

抵达护林站时,谭明宽正蹲在救护站里给几只猕猴投食。那只被他唤作“猴健”的小猕猴,依旧死皮赖脸地缠在他身上,像极了离不开父亲的孩子,一刻也不肯从他身上下来。旁边偌大的铁笼里,那只略显萎靡的“傻金雕”,依旧呆呆地站着,目光空洞,仿佛一眼便望穿了自己的余生。对于我们的到来,它既不好奇,也不惊慌,只是沉浸在自己沉寂的世界里,如同一位与世隔绝的隐士。

谭明宽见到我们,忙站起身招呼。“猴健”也跟了过来,一会儿蹿到树上,一会儿又跳回谭明宽的身上,毛茸茸的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。“没办法,身上总穿不了一件干净衣服。”谭明宽看着调皮的小猕猴,有些抱歉地笑了笑。

护林站里栽着的几棵冷杉树,成了“猴健”的专属“爬爬梯”。它一会儿爬到树上荡来荡去,一会儿又纵身跃回谭明宽怀中。有时谭明宽伸手想教训它,它便像做错事的孩子,乖乖垂下脑袋,任由他训导;可若是受了委屈,又立刻倔强地和谭明宽对着干,那副调皮的模样,让人既好气又怜惜。

谭明宽穿着一套洗得泛白的旧巡山服,头顶的帽子被烈日晒得褪了颜色。在这海拔2000多米、莽莽苍苍的林海里,他的日子始终围绕着这些野生动物打转。每日雷打不动,给救护站里的动物喂食、检查身体状况,接收新的被救助野生动物,还要带着站里另外两名护林员去巡山护林。

“救护站里又多了八九只猕猴,还有两只金雕。”

谭明宽一边忙碌一边对我们说,“金雕每三天得喂一只活鸡,猕猴每天要喂两次。特别是那只带着幼崽的母猴,不但要多给食物,还得丰富品种,确保母猴和幼崽的营养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,“今年救护站已经救助了两只羚羊、三只麂子、一只梅花鹿、两只神农飞鼠,都放归森林了。”

护林员余远军在一旁接过了话头:“我们谭站长都有两个多月没下山回家了。他妻子在宜昌住院,他都没时间回去看看。孩子总说,在爸爸心里,他们还不如救护站里那几只野生动物。”

余远军原是村里的兽医,对动物救助多少有些常识,林场因此把他招为生态护林员,一边协助谭明宽照顾动物,一边承担巡山任务。每次谭明宽有事出门,这些野生动物便全权交给他打理。余远军的工资不算高,扣除五险后到手2600多元,年底还有4000元绩效,养家糊口虽略显拮据,但他已经很知足——能在家门口就业,既能照顾家人,又能增加收入补贴家用。

“我们谭站长是个很节省的人,”余远军继续说,“可对待野生动物,他从没小气过。每次从山下回来,总是大包小包地带东西。就连几十块钱一斤的葡萄,他也舍得买给‘猴健’吃。”

“‘一只手’,快过来吃饭了。”谭明宽对着大铁笼里那只仅剩一只前肢的大猕猴喊道。应声之下,那只断臂的猕猴从铁笼中央跑到边缘,接过谭明宽递来的水果和坚果,一边吃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们。

“这只断了手的猕猴是去年12月送来的。送来的时候,就它还有点精神,其他几只状态都差得很,几乎救不活。”谭明宽一边投喂,一边说道,“特别是那只怀了孕的母猕猴,要不是它生产,我都不知道它怀了崽。”

母猕猴是今年3月11日产崽的。那天谭明宽和余远军并不知情,喂食时才发现母猕猴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。起初,几只公猕猴总欺负这对母子,有时甚至跳到母猴身上抢猴崽。谭明宽见状便上前制止,被惹急了,公猕猴也会和他对峙。但他日复一日投喂照料、朝夕相伴,这群生灵终究在谭明宽面前不敢太过嚣张。久而久之,它们也渐渐和谐相处了。

百草园护林站里还布设了26台红外相机,用来监测辖区内野生动物的活动情况,同时防范非法猎杀行为。谭明宽每周都要前往不同点位调试、安装相机,取回存储卡,导出数据并及时上报林场。

百草园护林站管理着3万多亩森林资源,全站仅3名护林员,辖区内现有野生动物100多种、古树名木5万多株。

从清晨到日暮,谭明宽和两名队友从不敢懈怠。天不亮就得起床,给救护站里的动物喂完食,带着“猴健”,开启一天的巡山任务。冬季,山上白雪皑皑,为保障安全,林场要求巡护人员沿主线巡护、禁止单人单独上山,以防遭遇猛兽、风雪险情。他便沿着主线,从百草园一直走到十几公里外的高坪,再从高坪折返护林站;下午又从护林站走上十几公里到蛇草坪,再原路返回。路上偶尔能遇到几辆进村的车,简单寒暄几句,车子便转瞬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。山野无人烟,唯有风声、脚步声终日相伴。

从青壮年进山到如今50多岁,谭明宽从没有过半句怨言。2023年,他因心梗险些危及生命,可住院还不到一个月,就急着赶回林区,继续守护这片他魂牵梦萦的森林。这就是谭明宽——一名执着守护山林的护林员,一个对待工作比对待生命更倔强的守林人。云雾依旧在神农架的山林间翻涌升腾,而谭明宽的野性世界,就在这片苍茫的绿色深处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静静坚守、默默运转。